5.1 材料与媒介

5.1.1 艺术媒介与传播媒介

在艺术学和传播学中,“媒介”是一个十分基本的概念,用途也十分广泛。“媒介”(medium)的字面意思是中介、手段,既可以指“传播媒介”(communication medium),也可以指“艺术媒介”(art medium)。“媒介”的复数形式“media”可用于“大众传媒”(mass media),也可用于“新媒体艺术”(new media art)这类术语。报刊、杂志、广播、电影、电视、互联网等都是大众传播的手段,也称大众传媒。绘画、雕塑、工艺美术等手工艺术使用传统的艺术媒介进行创作。新媒体艺术运用各种高科技手段进行创作,如录像艺术、计算机艺术、机器人艺术、人工智能艺术等。

艺术界目前流行的媒介理论多来自传播学领域,因此有必要对传播媒介和艺术媒介进行区分,才能更好地建构艺术学中的媒介理论。艺术与传播二者领域不同,但有交叠关系。传播媒介所传播的内容不一定是艺术,如消息、新闻、政策、广告等,都不属于艺术范畴。传播媒介当然也可以传播艺术,如书籍中印制的绘画作品、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、电视上播出的电视剧、电影院中放映的电影、互联网上传播的各类艺术影像等。

艺术本身具有沟通和传播功能,也能成为政治、文化的传播手段,是为“艺术传播”。艺术使用的创作媒介,有些也同时是一种传播媒介,如书籍、版画、海报等印刷媒介。再如,一些艺术家用编程的方法创作数字艺术作品,在公共网站或区块链中展示和保存。还有一些艺术家,针对大众传播媒介进行创作,如韩国裔新媒体艺术家白南准,将电视机和录像做成艺术装置,放入美术馆中进行展览,对大众传媒进行反思和批判。

在杜尚之后,艺术家可以用任何手段来创作。这些用于艺术创作的手段遍及万事万物,从人工制品、自然物、生物、环境到人的身体和行为,几乎无穷无尽。这些事物并不是专门、也不是长期为艺术服务的,它们有各自的用途和属性。这些事物在为艺术服务期间,在一定程度上被艺术化、媒介化了,因此也可称为“临时性的艺术媒介”(short-term art medium)。但是,在漫长的艺术历史中,各门类艺术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有自己专属的创作手段,如水墨画使用笔墨纸砚,油画使用油彩、画布和笔刷,音乐使用乐器等。这些媒介可称为“专属艺术媒介”(proper art medium)或“长期性的艺术媒介”(long-term art medium)。摄影、电影、电视、电子音乐等现代艺术形式最初采用的可能是通用的技术,但后来也逐渐形成了专门的设备和软件,这些设备和软件也可看作是专属的艺术媒介。

从艺术社会学角度出发,我们依然可以用前述“文化菱形”理论来解释上述现象。艺术媒介,无论是手工业时代的老媒介,还是工业化、信息化时代的新媒介,都发生在艺术生产环节。手工业时代的艺术媒介,一方面是从造物艺术中发展而来、用于表意的材料和工具,另一方面是被表意艺

术征用的人类身体和行为。工业化、信息化时代的新媒介或者说新技术手段, 如照相机、摄影机、录音机、计算机等, 在艺术应用中逐渐形成了新的艺术门类, 发展出了专门的设备和软件, 也即新媒体艺术中的 “新媒体”。

传播渠道、传播媒介对艺术所起的作用主要集中在分配和接受环节,但也可能反作用于艺术生产,催生新的艺术形式。在古代的交通和信息技术条件下,一般来说,只有那些可以与身体分离的艺术成果能够远距离传播。在古代丝绸之路上,欧亚大陆上的大部分文化交流是通过商品贸易的方式进行的,文化交流双方通过物品进行远距离的想象。即便有马可波罗等商人的游记和传教士书信作为补充,欧洲人对东方人真实的生活依然缺乏了解,充满了离奇的想象。18世纪欧洲流行的“中国风”,就是这种远程贸易和远距离想象的结果。

在商品传播之外,文字是古代文明中另一种重要的传播媒介。文字可以脱离书写者、篆刻者的身体,通过不同的物质载体进行远距离传播。造纸术发明于中国,时间不晚于东汉。纸张比泥、陶、砖、石、皮革、金属、绢帛、竹简等媒介更有助于记录和传播文字。有了纸张,毛笔可以在更大范围内书写,书法和手抄本艺术得以发展。此后,依托纸张的印刷术也发展起来,除了印刷文字,也可以印刷图像,装订成书保存和传播。

书籍的装帧形式类似于可翻页的屏幕,书籍的印刷出版促进了写作和阅读活动,其中也包括通俗文学的传播。文学(literature)不同于口传故事,其创作方法受到出版媒介的深刻影响。宋代出现了不少通俗的话本小说,书籍装帧艺术也发展起来。字体设计和插图艺术都是受印刷媒介影响而产生的新艺术形式。借助雕版印刷技术,还出现了可单页印刷和传播的木版画,如木版水印和年画,前者用于书画高仿,后者则是一种用途广泛的民间艺术形式。在欧洲,还发展出了铜版画、石版画等依托于印刷媒介的艺术形式。凡此种种,都是艺术生产方式受到传播渠道、传播媒介影响的例子。

在工业化、城市化进程中,在以阅读为核心的大众出版业之外,又出现了很多新的大众传播媒介,如电影、广播、电视等,给人带来更丰富的视听感受。1895年,法国卢米埃尔兄弟发明摄影放映一体机,电影一方面用来记录和传播社会新闻,另一方面则用来讲故事、娱乐大众。前者发展为纪录片这一艺术形式,后者发展为故事片这一艺术形式。

1877年,爱迪生发明了留声机。1906年,世界上第一次广播试验在美国进行。录音和广播不仅促进了音乐的传播,而且深刻改变了音乐的生产方式。如前所述,音乐表演不能离开表演者的身体,只能在现场进行。然而,在广播中,录制好的音乐可以远距离传播。广播极大地推动了现代音乐分配机制——音乐发行业——的发展。广播业看似冲击了唱片业,但从长远来看,反倒推动了唱片业发展。广播传播音乐,唱片录制音乐,二者合到一起,成就了大众音乐产业。形形色色的流行音乐作为一种新的音乐形式,诞生于大众音乐产业。流行音乐一方面可以巡回演出,赚取票房;另一方面可以在录音棚录制歌曲,发行唱片,通过广播、互联网等传播渠道得到推广。与广播相比,互联网不仅能传播音乐,还能通过付费收听等方式直接销售音乐。

5.1.2 第一媒介与第二媒介

如前所述, 艺术媒介可分为临时艺术媒介和专属艺术媒介两种。专属艺术媒介是长期为某类艺术服务, 用于该艺术创作、生产的专门手段。所有的传统艺术都有专属的艺术媒介, 不同的传统艺术门类有不同的媒介传统和媒介惯例, 而且出现了专业化的媒材加工, 如笔墨纸砚、泥料、釉料和

乐器制作等。在现当代艺术中,摄影、电影、流行音乐等新的艺术形式也产生了专属的艺术媒介,如各类专业器材和装备。而那些“不择手段”的观念艺术创作则没有专属的艺术媒介。本节只讨论专属艺术媒介的情况。

以传统艺术为例。传统艺术可分为造物艺术、表意艺术和身体艺术三种类型。表意艺术一部分来自造型艺术,一部分来自身体艺术。表意艺术是讲故事的艺术,是传情达意的艺术。身体艺术不全是表意的。如前所述,在表演艺术中,有一些表演通过角色扮演再现某个故事,有一些表演则是本色出演。角色扮演的表演活动,如戏剧,是一种典型的表意艺术。在本色出演的活动中,弹古琴抒发个人情感、男女对歌、祭祀歌舞等,都是一种显著的表意活动;拉二胡为戏曲伴奏,烘托舞台氛围,这也是一种表意活动。但是,杂技表演、打太极拳、老百姓自得其乐的舞蹈和游戏,都不具有表意性质,严格地说,这类活动只能叫作身体艺术,而不能叫作表演艺术。

“媒介”这个概念只适用于表意艺术,而不适用于不具表意功能的造物艺术和身体艺术。“媒介”的本义是中介和手段。“媒介”有些像梯子和桥梁,所谓登楼撤梯、过河拆桥,达到了目的,手段也就没用了。例如,颜料是绘画的媒介,人们在绘画作品中看的是色彩而不是颜料;乐器是音乐的媒介,人们是去听音乐,而不是听乐器,也不是看乐器。颜料和乐器,都可称为艺术媒介。但是,在造物艺术中,用陶土造出漂亮的陶罐,用木材造出精美的家具,陶土和木材本身并不因为造出了陶罐和家具而失去作用,相反,它们在最终的产品中占据一个核心位置。就此而言,我们不能将陶土和木材称为媒介,尽管它们是为造物艺术服务的一种手段。

就表意艺术而论,用于表意的媒介可分为两个层次——第一媒介(primary medium)和第二媒介(secondary medium)。英国经验论哲学家约翰·洛克将物理对象的属性分为第一属性(primary quality)和第二属性(secondary quality),第一属性是体积、形状、尺寸等更偏客观的属性,第二属性是色彩、声音、滋味等更偏主观的属性。与此相类似(但不完全一样),我们也可以说,表意艺术的第一媒介是物质性的,第二媒介是精神性的。例如,绘画使用的颜料是第一媒介,颜料在视网膜上形成的色彩是第二媒介。颜料是一种物质性的东西,而色彩则在心灵中成像。

绘画颜料只是诸多颜料中的一种,在制作瓷器和漆器的过程中都需要用到颜料,如陶瓷釉料和调制色漆的矿物颜料。在造物艺术中,颜料的色泽也是人的一种主观感受。但器成之后,颜料的色泽归属于器物本身,是器物自身的一种属性。也就是说,在器物中,颜料的色泽是自成目的性的。而在表意艺术中,如在绘画中,从颜料中产生的色彩还要进一步用于传情达意,成为服务表意目的的一种手段。例如,画家用色彩来表现海上日出的风景。在这幅风景画中,观众首先看到的是光影交织的风景,其次看到的是各种色彩关系,但一般不会留意颜料的颗粒大小和色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