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现代语境中,人们通常会从艺术家、作品和欣赏者这三个环节去理解艺术——艺术家创作作品,将思想情感融入作品,这些思想情感又通过作品传递给欣赏者。稍微复杂一点的设想是,作品一经产生,就不由艺术家控制;作品的意义是开放的,不同的欣赏者可以解读出不同的意义,所谓“一千个观众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”。
现代人对艺术的设想略有不同,但都假定艺术生产是一种个体创作,艺术作品是艺术家个人思想情感的结晶。稍微了解一点艺术史,马上就能找出无数反例**。敦煌壁画、乐山大佛和批量制作的年画都是集体劳动的成果**。集体性的艺术生产,甚至在当下也不少见,如影视制作就是一种集体生产,这一点从片尾长长的人员名单就能看出。在景德镇,一件瓷器的成型要经过无数道工序,每一道工序,都是由不同的工种和人员负责。
有人或许会说, 虽然一件作品出自很多人之手, 但还是可以找到一个总负责人。例如, 一部电影作品的总负责人是导演。但是, 一部电影的质量由谁负责, 并不像一幅油画那样明显。与电影这样的大制作相比, 绘画创作通常是个人化的。但是, 藏区的唐卡艺人一般都不是单兵作战, 而是带领大批徒弟一同作画。在当代艺术中, 从杰夫·昆斯到村上隆, 都是以工作室为单位进行集体创作。一次, 一位记者在杰夫·昆斯工作室, 看到一个女孩在画布上画圆点, 问杰夫·昆斯为什么自己不动手, 杰夫·昆斯回答说, 因为那个人的圆点比他画得圆。其言下之意是, 一件作品是由很多部分组成的, 为保障其质量, 每一部分都应该由最擅长的人来完成。
的确,一件作品由一个人完成,还是由多人配合完成,取决于具体的情况和条件。水墨画、油画作品,之所以能由一个人从头到尾地完成,是因为其体量较小,而且有专业厂家提供画材、装裱等配套服务。相比于画家,一位雕塑家要想独立完成一件作品,难度就要大一些。在古代,雕塑匠们不得不团体作战。米开朗琪罗·博那罗蒂(Michelangelo Buonarroti,1475—1564)手下有一堆石匠、雕刻匠,一向都是团队作战。他之所以独力完成西斯廷天顶画的创作,只是因为负气,而非他自己或当时的普遍情况。据乔尔乔·瓦萨里(Giorgio Vasari,1511—1574)说,米开朗琪罗完成这幅鸿篇巨制后,视力严重受损,好几个月不得不仰头看信或看画。
现代的雕塑家要幸运得多,他们做完雕塑小稿或在计算机中建模后,就可以交给工厂去完成翻模和制作。雕塑家之所以能“独立”完成一件作品,并且独立署名,是因为有了更细致的分工和配套服务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就像设计从工艺中独立出来一样,艺术家的创意也从作品的制作中分离出来。有人因此认为,创意是作品的核心,提供创意的人比仅仅动手制作的人更配享有作品的署名权。
在这一语境中,人们不仅将艺术活动理解为一种个体化的劳动,而且将其进一步理解为一种个体化的精神劳动。对于体量较小的作品,如绘画、雕塑、工艺品来说,情况或许的确如此。但是,对于体量较大的作品,如电影、建筑等,即便是其中的创意设计部分,也不可能仅由一个人完成。
如今,被视为艺术创作核心的创意受到了人工智能的挑战。人工智能在学习和生成诗歌、绘画和音乐等方面,已表现出令人惊叹的能力。很多人相信,只要数据量足够大,训练方法足够巧妙,人工智能将很快在创意方面赶超人类。对于人工智能来说,历史上未曾出现过的艺术效果,即所谓的艺术创新,只不过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,只要算力足够强大,人工智能就可以模拟过去和未来所有可能存在的艺术效果。但这一效果是否能触动人心,却要打一个问号。
艺术的感染力并不仅仅来自新奇和前所未有的选择和决断,是因为艺术与生活意义之间的密切关联。艺术家并不需要穷尽色彩和线条所有的排列组合,而是需要在对色彩和线条的选择中,体现思考与判断,体现对生活世界的理解。唯其如此,艺术作品才可能有感染力。
人工智能虽然无法完全取代艺术家,却可以成为艺术家的得力助手,帮助艺术家去完成更大体量的作品,缩短作品构思和设计的时间。可以预见,随着科技的进步,艺术创作的个人化趋势会越来越明显。在技术工具辅助下,以往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,现在可能只需要一位主创人员就能完成,由此导致更多的艺术工作可以朝个人化方向发展。
院线电影制作是一种典型的集体生产。导演虽然可以算作主创人员,但并不是影片质量唯一的责任人。奥斯卡金像奖分为很多奖项,以表彰那些为电影创作做出杰出贡献的人。例如,最佳影片奖颁发给制片人,最佳导演奖颁发给导演,最佳原创剧本奖、最佳改编剧本奖颁发给编剧,最佳摄影奖颁发给摄影指导,最佳剪辑奖颁发给剪辑指导,最佳声音效果奖颁发给音效设计师和剪辑师,最佳视觉效果奖颁发给视效设计师,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奖颁发给化妆师、发型师,最佳服装设计奖颁发给服装设计师,最佳艺术指导奖颁发给艺术指导、布景师,最佳原创配乐奖颁发给配乐师,最佳原创歌曲奖颁发给词曲作者,还有最佳男主角奖、最佳女主角奖、最佳男配角奖、最佳女配角奖等。这份长长的奖励名单,其实还没有囊括所有的主要工作人员,如导演助理、场记、灯光等。
奥斯卡金像奖是专家参与评审的学术奖。1927年,37个美国电影业巨头创建了电影艺术与科学学会(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)。1929年,学会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庄(Beverly Hills)设立了年度性的学术奖(Academy Award),以鼓励为电影业做出杰出贡献的人。学术奖颁发的镀金奖像,俗称“奥斯卡”(Oscar)。据说,“奥斯卡”这个名字来自学会第一任图书管理员玛格丽特·赫里克(Margaret Herrick)。一天,赫里克在办公室看到一个奖像,随口说道:“它让我想起了我的叔叔奥斯卡。”不知为何,人们便开始用“奥斯卡”来称呼这个奖项并形成了习惯。1939年,学会正式接受了这一称谓。
院线电影是一种典型的大众艺术。一部电影的好坏不仅由专家评判,也由观众用脚投票。有的观众更关注导演,只要是某个导演拍的片子,他都会追着看。有的观众更关注演员,只要是某个影星参演的电影他都看,看的时候也主要是欣赏这位演员,而不太关心影片的其他方面。也就是说,尽管编剧、摄影师、剪辑师等也为影片做出了重要贡献,甚至也能获得奥斯卡金像奖,但能够走到前台、接受观众礼赞的,通常只有导演和影星。只有那些发烧友级别的观众,才会关注其他的电影创作者。也就是说,在电影中,只有极少部分创作人员能够走进公众的视野。
电影的创作团队本质上都属于幕后工作者。观众首先面对的是电影院中放映的一部影片,而不是拍摄这部影片的人。与电影不同,在戏剧表演中,虽然也有大量的后台工作人员,如导演、乐队、灯光师、化妆师等,但参与表演的人都是走上舞台,与观众直接见面的。不过,在舞台之外能够得到观众关注的,只是其中的“名角”。在传统的中国戏曲界,一个“名角”甚至能撑起一整个戏班子,戏班子里的其他成员,包括班主,都要靠他带来的票房吃饭。戏班老板,分为后台老板、前台老板(班主)、角儿老板,角儿老板才是真正走上前台、在舞台内外受到戏迷追捧的人。
乐团、舞蹈团的工作性质也都是集体性的。还有一些音乐、舞蹈并不在舞台上表演,而是在生活中进行。直到如今,还有相当多的少数民族保持着载歌载舞的习俗。在节日、祭祀和游行中,在聚会和休闲时,男女老少载歌载舞,**人人都是艺术家,人人都是观众。**与舞台化的歌舞表演不同,这种生活中的歌舞活动并不产生“作品”,没有编舞、作曲,更没有导演。这是艺术集体生产的另一种形式,在传统社会中,这也是艺术最主要的一种存在方式。
这种载歌载舞的活动并不产生可以与身体分离的物质产品,因此,与其将它们称为“艺术生产”,不如称为“艺术活动”。在传统社会中,音乐舞蹈类的艺术活动在多数情况下都是群体性的,但也不排除有一部分例外。例如,在文人的生活中,古琴弹奏首先是一种个体化的艺术活动。古琴首先是弹给自己听的,其次是与二三知己交流,通常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。文人从事的诗歌和书画活动,在很多情况下也是个体性的,但有时候也在雅集中、在交际活动中进行。
在集体性的艺术生产过程中,除了有前述主创及核心人员,还有众多的辅助人员。在电影拍摄过程中,搬运、安装、操作设备和道具的工人,为剧组打杂的人,都是辅助人员。此外,还有跑龙套的群众演员、替身演员等。周星驰带有自传性质的影片**《喜剧之王》**表现了群众演员可悲、可怜的处境,让人又哭又笑,感触良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