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1 美学的诞生

2.1.1 英国哲学对美和品味的讨论

15—16 世纪, 欧洲进入大航海时代, 加速了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。在此过程中, 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荷兰、英国等国相继崛起。1648 年, 荷兰经过 80 年的抗争, 摆脱了西班牙封建王朝统治, 建立了第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, 成为掌控全球贸易的海上霸主。1652—1784 年, 英国和荷兰发生了四次海战, 以英国胜利告终。18 世纪下半叶, 一场以棉纺织业、矿业和冶金业为主体、以科技为驱动的 “工业革命” 在英国发生, 使英国发展为称霸世界的 “日不落帝国”。

17—18世纪,乡绅和新兴中产阶级在英国迅速崛起,社会财富激增,社会中上层普遍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。在这种社会语境下,美和品味的问题受到社会广泛关注,并成为一个重要的哲学议题。当时的哲学,多为贵族、乡绅和中产阶级的业余爱好,从事哲学研究的人也称绅士哲学家。英国绅士哲学家对美和品味的讨论,构成了美学初创阶段最核心的内容。

在这场关于品味的讨论中,夏夫兹博里的第三代伯爵安东尼·阿什利·库伯(Anthony Ashley Cooper,1671—1713)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。他是哲学家约翰·洛克(John Locke,1632—1704)的赞助人和学生,继承了其感觉经验论的哲学框架,并向后传递给弗兰西斯·哈奇生(Francis Hutcheson,1694—1747)。这种以感觉经验论为基础的美学,也称经验论美学。

1711年,夏夫兹博里伯爵在《人类、风格、意见和时代的特性》一书中提出“内感官”(internal sense)概念,认为这种不同于单一感觉的综合感知能力是美感和道德感的来源。1725年,哈奇生撰写完成**《论美和德行两种观念的根源》**,该书分两卷,第一卷讨论“美、秩序、和谐与设计”,第二卷讨论道德问题。前者涉及美感,后者涉及道德感,被视为绅士的两项重要修养。

他们认为,有品位的人对美好生活的享受,出自一种综合性的感知能力。哈奇生说:“假如我们没有美感与和谐感,我们对房屋、园林、服装、车马便只取其舒适、丰产、暖和、便利,而永不取其美了。”也就是说,视觉、听觉等单一的感觉能力,尚不足以产生美感。美感是一种综合性的感知能力,能够将杂多的感觉统摄到一起,形成“多样性的统一”(uniformity amidst variety)。在西方哲学语境中,视觉上的多样性统一就是“美”(beauty),听觉上的多样性统一就是“和谐”(harmony)。至于美好生活所涉及的触觉、味觉等感觉,虽然在生活中大行其道,却很少上升到哲学层面。

将上述这些哲学思想通俗化的是约瑟夫·艾迪生(Joseph Addison,1672—1719)。1711年,艾迪生与友人一起创办了**《旁观者》**杂志,这是一本面向中产阶级、提升其生活品位的杂志。在这本杂志上,艾迪生向英国中产阶级介绍了“文雅的想象力”(polite imagination)可能带来的乐趣,例如, 人们在看风景、读小说和欣赏绘画、雕塑所产生的快感。拥有文雅的想象力甚至比拥有实际的财富更重要, 这样的人 “往往在田园牧地的远景上感到比主人还要满意的快慰” 。

艾迪生所说的“想象力”,与夏夫兹博里和哈奇生所谓的“内感官”意思差不多,都是一种将杂多的感觉综合到一起的能力。但是,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将杂多的感觉组合到一起,他们始终也没说清楚。实际上,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方式来组织美感。不同的审美对象,牵引出不同的感觉组织形式,例如,品茶的感觉和标准难以用于绘画,赏鉴绘画的标准也不能用于瓷器。

2.1.2 美学学科在德国的创建

如果说英国绅士哲学家是美学的生父,那么德国学院哲学家鲍姆加登则是给予其姓名的教父。鲍姆加登1735年在其博士论文《关于诗的哲学默想录》中,提出建立美学(Aesthetica)的想法。Aesthetica是鲍姆加登根据古希腊词aisthetikos(感觉、感知)新造的一个词,意思是感觉学,即“一门关于事物如何被感官认知的科学”。在1739年的**《形而上学》**一书中,鲍姆加登指出,美学作为一门科学,是“低级认知官能的逻辑学,美与缪斯的哲学,低级认识论,优雅思考的艺术,类推的艺术”。**1750年,《美学》**第一卷出版。这部书对美学的定义是:“美学(自由艺术的理论,低级认识论,优雅思考的艺术,类推的艺术)是关于感性认识的科学。”

一门关于感性认识的科学,与“美学”何干?这个问题不易回答,特别是很难从鲍姆加登那里获得回答。作为哲学史上一个籍籍无名的哲学家,鲍姆加登对美学的主要贡献,是发明了一个被后人广泛接受的名字。假设没有大哲学家康德将哲学一分为三,将其中一块领地分给鲍姆加登所谓的“感觉学”,假如康德没有将“感觉学”与英国人对美和品味的讨论联系到一起,鲍姆加登就不可能享有美学教父的殊荣。

18世纪是一个启蒙的时代,是哲学和理性的时代。启蒙知识分子高举理性大旗,挑战宗教、权威和习俗。但是在社会生活层面,18世纪也是一个感性的时代。在绅士品味中,精细的感觉得到重视,受女性消费时尚观念影响,多愁善感成为一种流行的男性气质,如英国的“通心粉”一族,歌德笔下的“少年维特”等。鲍姆加登提出与逻辑学对应的感觉学,认为不止在理性中有逻辑,在感性中也有逻辑,或许并不是直接受到这些社会风潮的影响,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与时代形成了呼应。

鲍姆加登在讨论感觉问题时,并不完全从形而上学层面出发,而是在亚里士多德以来的修辞学、诗学传统中,对感觉的逻辑进行探讨,因此也算与文学艺术有了关联。生活中的感觉是散乱的,诗歌、戏剧中的感觉则是集中的,具有典范意义。从感觉学出发来讨论文学、艺术问题倒也顺理成章。只是他对生活中的美好感觉没有太关注,因此没有像康德那样重点讨论英国人、法国人关注的品味问题。

康德是启蒙时代的思想巨人。他虽然生活在偏远的哥尼斯堡(位于立陶宛与波兰之间),却周知天下事,站在时代的知识巅峰上。1780年以后,康德的哲学思想走向成熟,相继推出了著名的三大批判:《纯粹理性批判》(1781)研究“知”,探讨人类理性认知何以可能;《实践理性批判》(1788) 研究 “意”, 探讨人类伦理规范何以可能; 《判断力批判》(1790) 研究 “情”, 探讨美感和道德感。这三部著作将哲学划分为逻辑学、伦理学、美学三大领域, 从而确立了美学在哲学学科中的地位。

康德接续了英国绅士哲学家对美和品味的讨论, 并将这一来自日常生活的讨论安放到一个更为抽象的哲学体系中。康德认为, “品味”既包括感受, 也包括判断, 但无论是英文中的 “taste” 还是德文中的 “geschmack”, 从字面上看单指品尝味道, 就算进行引申, 也只是指感受, 而不包含判断。为此, 康德发明了一个更严谨的术语 “品味判断”, 并将其进一步改写为 “感性判断”。康德认为, 俗人的好恶是不纯粹的感性判断, 雅人的好恶是纯粹的感性判断。康德所谓的纯粹感性判断,就是后来所谓的审美判断。在康德看来, 这种判断是无关利害、超脱欲望和理性的。

康德不仅对品味进行了更为哲学化的讨论, 而且凭借其巨大的影响力, 为美学在哲学中的奠基立下了汗马功劳。康德可以说是美学的养父, 是他将美学养大成人。康德之后的另一位大哲学家黑格尔, 可以说是美学的继父。他一方面以美学为题开设相关课程, 被学生记录下来, 在其死后以**《美学讲演录》**(1835)为题出版, 另一方面又不太满意美学这个名称, 建议用艺术哲学取而代之。在黑格尔之后, 人们一般将美学理解为研究美和艺术的学问。日本学者将这一学问翻译为 “美学” “佳趣论” “美妙学” 等, 但后来只有 “美学” 这一译名流传开来。“美学” 一词虽然简洁易懂, 但也造成了不少误会。要想了解美学, 需要多了解美学的历史, 而不能望文生义。

2.1.3 基于审美欣赏的美学

康德和黑格尔作为美学学科的开创者,侧重点有所不同。如果说康德的美学是基于审美欣赏的美学,黑格尔的美学则是基于艺术创造的美学。从艺术社会学的角度来看,前者研究的是接受环节,后者研究的是生产环节。只不过,二者的研究都过于理想化,离美和艺术在现实中的生产和接受情况有较大的距离。

回到美学诞生初期的社会语境,所谓的“审美欣赏”,其实是享受美好生活中的美好事物。英国哲学家将这一复杂的社会现象,简化为“内感官”“想象力”等单纯的心理活动。康德则进一步对这种心理活动得以成立的哲学条件进行分析。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西方美学,也多从心理角度看待审美活动。朱光潜(1897—1986)写于欧洲留学期间的第一部美学著作,取名**《文艺心理学》**而不是《美学》,就是因为受到了当时流行的心理主义影响。只不过,朱光潜不认为实证的心理学究竟能解决“文艺心理学”的问题,因此反倒把实验心理学放到了书后的附录中。